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钟声起,午时至。
那锁着桥口的大锁竟随着沉沉钟声开始颤动,余音散了,它也啪嗒一声碎裂,掉进山崖底下。
锁落,站在前面的人也立马有了反应,身形一动,便已在吊桥之上。
这一长八丈,宽八尺的铁索吊桥,是唯一能上问心崖九重台的路,或者说,其本身也算是第一台的一部分,大多数的争斗都是在这铁索桥上发生的,稍有经验的老手都会选择极为快速的渡桥,免去些不必要的麻烦,顺便也是占了先机。
不到几息,那头台上便已经占了一排人。
人群中的易难逢也同时带着小跟班收好了东西,飞速跑到最后,防着被人群误伤,喊了声:“评刀会开始啦!”
余下的这才慢慢反应过来,忙忙往桥上挤。
桥只有一道,台子就那么大,这一群人涌过来,被挤下桥、打下桥的,自然也就多了。
好运到了桥头的,回头堵着桥口,把后面的对手往山崖上踹。还在桥上的,也是花招百出,揪人发冠的、扯了人家腿借力往上爬的,想尽了一切办法把对手踹下去,让自己留下。
锁桥不稳,也没谁敢毛线提了大刀在这上头露一手,人多手杂的,指不定还没挥出手就被人给推下去了,所以桥上这争夺就显得跟孩子打架一般——还是打群架。
大抵都是你给我一巴掌,我还你一拳头。哪里还有江湖侠客的模样?
也就那先到了台上的一拳老油条,还能眯着眼装着副高人模样。是不是捋捋胡须,挥挥衣袖,才能勉强把人从孩子打群架的画面里捞出来。
这第一重台的你来我往,落到正在不由衷山腰看戏的人眼里,只觉好笑的很。
“哈哈哈,你看你看……”绝天医伸手指了桥上,笑的上气不接下气,另一只手攀上一侧男子的肩膀,调侃道:“要在这一地顽石里挑珠玉,着实太难为你了。”
绝天医从评刀客最开始露面的时候就跟在他身边,四十多年,五次评刀会,也就前两次是真正遇见了可以冠以“不世”之名的刀客,至于往后嘛,因着那帮人的掺和……
嘴角漾起一抹轻蔑,反正她是当笑话看的。
心下也不由感叹,多亏了中原那帮自视甚高的人插手,她才能瞧到这乐子。
评刀客整个人裹在黑袍里,只露了半张脸,对绝天医所言一点兴趣都没有。他转身甩开了肩上的手,继续摩挲手里的剑鞘,一言不发,也不知道在思考什么。
早习惯这人脾性,绝天医也不恼。拍了拍手,道了声“无趣”,又低头继续瞧着铁索桥上的闹剧。
铁索吊桥的闹剧,持续了半个多钟头才结束。
该过桥的都过了桥,第一重台人数够了,一群人才继续往第二层。
之前也有人不想等准备直接上去第二层的,才刚提气飞了半崖高,便被一股气劲拍下来,直接打下山崖。这一手给众人提了个醒,一群人才老实起来,歇了耍滑的心思。
同时一个个站的也更挺拔了,心头还想着评刀客前辈肯定在上头看着,得展现出自己的气概,叫前辈看看自己的风骨。
不过都不知道,人家现在忙着瞧手里的剑鞘,没工夫管底下这事儿。那一道内劲还是看热闹看的正欢的绝天医打出去的。
从第二层往上,就都是常规的切磋,一招一式,刻板的很。
依着绝天医的话讲就是没什么热闹可看了。
“这几年刷大刀的,自以为天下无敌,止步不前,故步自封。多久的老招式了,还没个变的,看都看腻了。”自觉无聊,绝天医掏了根银针在指间把玩,继续跟一旁的人开玩笑:“你这被传称为十年一语评刀客的刀界传奇,就不打算改改这种现状?”
“干我何事?”想是该琢磨的都琢磨透了,评刀客收回了手里的剑鞘,开口回了绝天医的调笑。
平平淡淡,无悲无喜,似天边浮云,像是真真切切存在,却又是谁都摸不到,琢磨不清楚。
“也对,确实不干你事。”
意料之中的回答,让绝天医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:“要是叫他们知道,他们一直敬仰的刀界传奇,其实是个使剑的,那就有意思了。”
评刀客闻言拉下帽子,露出了底下清秀的脸来。模样是个好的,只是那一双眼睛似是没有神采。
他用正脸对着绝天医,疑惑发问:“你很期待?”
五十多年了,每回突然对上这一对黑眼珠子,绝天医都觉得瘆得慌,这次也是一样。忙忙撇把人的脸又掰了回去,心头才舒服了点。
“更准确地讲,是期待了二十多年吧。”她回道。
毕竟她曾经也是风波浪起第一潮,梢头看戏不嫌高,俗话叫哪有热闹往哪儿凑的人。
隐榜杀手第二位,除了杀人,也就只剩这一个乐趣了,当年也是人人都晓得的。虽说之后被面前这人拐过来当了五十多年的山间“神仙”,但本性可不是那么容易能改的。
评刀客这一身份捅出去,掀起的风浪势必不小,那可是大热闹,乐子多着呢。且她本来就看藏刀会那一帮人不顺眼,这种能打他们脸的事,她自是乐见其成,脑子里甚至已经想象出了那群人气的脸色发青的样子。
眼瞧着绝天医一脸的傻笑都快溢出来了,旁边人那一张脸又转了回来:“那就如你所愿。”
“恩?”
“刚刚染了爱管闲事的毛病。这毛病不错,不需要改。”
评刀客语罢起身,荡开黑袍上显眼的尘泥,低头瞧了眼对面问心崖上的人。
速度是不慢的,一行人已经到了第三重台,人数又比刚刚第二重台少了一半,现在打得正欢。从在高处看,就像是一群四处爬动的蚂蚁。
脚下蝼蚁,跺跺脚都能弄死,却又让人提不起兴趣去跺两脚。
翻覆掌,那剑鞘又凭空出现——
剑鞘很宽,不是寻常样式。通体是暗沉的黑色,光亮都似乎被其吸纳其中,雕饰的缝隙里还有时间留下的灰尘。
评刀客握了剑鞘在手,竖直向上。浩元一赞,浑厚内力,自全身传至手心,再由手心到这剑鞘。
登时,一道雷霆打出,群山齐震。白色光彩从鞘口生出,窜入云霄,直连问心崖顶峰。